10.01.02 多雲

有時會遇到一些不理解，認為我本來生活得好好的，為什麼要堅持去做那些不能給自己帶來任何物質利益，還招致無數誤解，甚至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的事情。當我因此受到損害時，人們就會說：看，都是你堅持這樣造成的……當然，我很清楚這種思維邏輯都是共產黨長期教育的結果。這個黨集一切邪惡之大成，仇恨所有真、善、美的事物。當你堅持做一個高尚的人，它就會用各種卑鄙無恥的方式迫害你，然后告訴其他人：看，都是高尚把他害成這樣的……而人們因為恐懼遭受同樣的迫害，潛意識里不敢去面對這個黨才是造成所有迫害根源的事實，反而接受了它那套荒謬的理論，慢慢的開始拒絕高尚，甚至詛咒高尚。到最后看到一個高尚的人，就認為他是傻子或者瘋子……

我知道，這個社會的每個人都是受害者。在謊言、暴力、極權、高壓的統治下，人們的心靈被逐漸扭曲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再溫馨、美好，而是變成了互相利用、互相提防、互相踐踏、互相傷害……從我小時候，就已深深感受到了這一點。

最明顯的感覺是從初中開始。那是天真的孩子逐漸長大，被這個大染缸所污染的階段。我出生在號稱除北京之外擁有最多高校的，全國第一教育大省的省會城市。當時我所在的還是一所重點初中的重點班，班主任很嚴厲，每周都要搞一次“整風”運動。但真實的情況每個人心知肚明。那是90年代初，到處都是黑社會，黃賭毒已然泛濫，班上的男生們常聚在一起談論色情話題，并互相交流哪里可以看到精彩的“小錄像”，后來甚至發展到在有錢的同學帶領之下集體嫖娼，還在班上驕傲地宣稱自己的第一次給了妓女……此外就是打群架，班級與班級之間，學校與學校之間，幫派與幫派之間，斗得不亦樂乎。女生們也好不到哪里去，除了勾心斗角，就是追星、打扮、趕時髦、談戀愛，不少都跟男同學發生了關系，甚至懷孕流產……而我這樣每天抱著《紅樓夢》和莎士比亞，課余專心寫詩的人自然成了異類。

班上還有一個轉學來的女生，很善良，也很愛哭，看到別人弄死一只蜻蜓都會傷心一整天，然而這樣的她卻遭到全班女生的排斥。我看不過去，便和她做了好朋友。在此之前還受到其他女生的警告，說如果我堅持跟她玩的話后果自負，我沒有當一回事。我和她非常合得來，我們一起畫畫和寫童話，童話里寫我們是來自外星球的公主，落難到了地球……後來我們也果然成了眾矢之的。因為我們的衣著都很簡樸，就遭到其他人的嘲諷。有時我們牽手在樓下走過，竟然會有女生從樓上對準我們吐痰……美術課上學寫美術字，老師讓每個人任選自己喜歡的四個字寫，于是我寫了“冰清玉潔”。結果被老師拿出來展覽，立即引發全班哄笑，下課后就有人跑過來罵我“不要臉”“惡心”……還有天放學後，我被幾個女生圍堵在了教室角落，她們逼我罵臟話，否則就不讓我回家。她們用各種臟話罵我，罵我假清高，說最見不得的就是我這種人，別人都說臟話，憑什麼就我不說……最後是班上的“大哥”替我出頭，那些女生才被迫放棄。

那位“大哥”是全班，乃至全年級最頑劣的男生，也是最能打的男生，據說在外面打群架的時候是不要命的主，也打出了很高的威信，一片“小弟”都服他，所有老師見了他都頭痛。幾乎全班都被他欺負過，唯獨沒欺負我。可能是因為剛進校不久，有一次老師當著全班批評他，為了舉證他有多壞，還說連他爸爸在家都把他捆起來吊在客廳里，用皮帶抽他……當時我聽了心裏却很難受，因為我知道他父母感情不好，媽媽長期不在家，爸爸經常酗酒，我還看到過他身上的傷痕。這些情況其實老師和其他同學也都知道，但他們好像都不同情他，只認為他有多壞。下課后我走到他座位跟前，想說點什麼安慰他，卻又說不出來。他奇怪的看著我，我又害羞又難過，眼淚都要出來了，最後憋得臉通紅，就說了一句：你還疼不疼……我不記得那天後來是怎麼收場的了，但從那以後他對我都很客氣。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他對另一個男生說，我是我們班最好看的女生……讓當時其實是全班最瘦小的我驚訝極了。我對他也從來沒有女生對男生那種喜歡，只是不忍心看他被家長那樣痛打，又成天被老師狠批。我一直相信他本性純良，因為我曾經聽過他旁若無人的唱鄭智化的《水手》：“苦澀的沙 吹痛臉龐的感覺/ 像父親的責駡 母親的哭泣 永遠難忘記/ 年少的我 喜歡一個人在海邊/ 卷起褲管 光著脚丫 踩在沙灘上/ 總是幻想海洋的盡頭有另一個世界/ 總是以爲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兒/ 總是一副弱不禁風孬種的樣子/ 在受人欺負的時候總是聽見水手說/ 他說風雨中 這點痛算什麽/ 擦幹泪 不要怕 至少我們還有夢/ 他說風雨中 這點痛算什麽/ 擦幹泪 不要問 爲什麽……”那時我看到他的臉龐散發出微微的光芒。

我是個幸運的孩子，總能在黑暗中看到一些光芒。那些光芒讓我更能認清黑暗，也讓我更加堅信美好的一切，永遠不會被摧毀。

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Saturday, January 2nd, 2010 at 21:47 pm and is filed under 塵緣如夢.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.0 feed.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,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