憶昔荊坪
有太多過往的遊記和照片沒有整理了……翻開隨身帶的小本子,看到零七年在荊坪村寫下的日記,迷惘中追尋的心跡歷歷在目……前後短短一兩年,整個人卻已處於完全不同的境地。那些儲存在電腦中的照片,仿佛也被鍍上了一層舊日塵埃的光輝。
荊坪是懷化市中方縣境內的一個古村,距市區不過十幾公里,只需坐公交車前往,忘了是3路還是幾路。跟司機打招呼說去荊坪,途經郊區某地就被放下。身邊只有一條小土路,路口的電線杆上掛著一個破舊的小木牌,上有炭筆所書“荊坪村”三字。
沿著土路向前走,經過茂盛的蘆葦,成群的大白鵝,牽牛的農人,蹲在路邊小溪旁洗衣服的婦人……就到了潕水河邊的擺渡碼頭,過了河就是古村。據說古時這裡是分成兩個碼頭的,男左女右,男女分開乘船渡河。而今這一規矩早已打破,今天也只有我一個客人。等了好一會兒才等來渡船,船工有些好奇的問我多大了,怎麼不上學,一個人跑到這裡來……我只好說我不小了,已經畢業,只是來湘西旅行,習慣了獨自上路而已……
大約是我到得太早,平日也鮮有遊客來此,村中僅有的幾家客店都還大門緊閉,敲無人應,我只好餓著肚子開始了背包遊逛。像所有尚未被現代文明污染的地方一樣,這里是一個古樸而清麗的村落,帶著淡淡的文化氣息。村人所津津樂道的大人物,是此地曾出過乾隆皇帝的啓蒙老師潘仕權。據說他晚年回鄉后,便是在此整理族譜,修葺祠堂,又根據五行八卦格局重新佈置了村里的建築群落……而村口按照北斗七星位置排列的七株古樹,卻已不知是哪位高人栽下,据说每株大樹都有千年以上的歷史了,蒼虬之意森然。
渡口邊最醒目的便是潘氏祠堂和關聖殿、五通廟,只是因近年來盲目翻新,感覺失去了不少靈氣。倒是村中一些年代久遠的廢墟、古井、牌坊、舊居,淡然佇立在不同的路邊或角落,沒有太多被打擾的痕跡。而我也只是靜靜的路過,問聲好,在內心交談一番。始終相信萬事萬物都是有靈的,一如潘仕權故居楹聯所寫:“隨處體認天理,出門如見大賓”,人所難以溝通的生命,或許更比人要高貴許多,怎不應當心存禮敬呢?
一處枯荷塘邊,斑駁的節孝坊被幾棟較新的民居所夾圍,“節孝”二字痕跡已然淡漠,頂上生著蕭瑟野草,仿佛在訴說著悠悠古風已遠去人間。而坊邊那口古井,其花崗岩井口經過了數百年歲月,竟被井繩磨出了數十條深淺不一的凹槽,最深處約有三寸……
如此閒逛半日,中午時分,找到村中唯一的一家農家飯店歇腳。點了兩個小菜,茭白炒肉和清炒小白菜。菜上來便後悔了,因菜盤竟有足球直徑大小,菜還盛得滿滿的,高高堆起,怎麼看我一個人也吃不下。幸而菜肴十分美味,是很久沒有嘗到過的真正的蔬菜的清香,那些大城市里號稱的農家菜和土家菜,根本不可比擬。或許因為這裡的水好吧,看著大姐在院子里洗菜,就覺得那盆洗菜水都是好喝的……於是到最後,我竟把菜全都吃完了。
撐得飽飽的,又轉回到村口附近,潕水河邊,一座大宅院匾掛“紫荊館”三字,若非走近門邊,發現張貼著不太明顯的提供住宿告示,還真不知此處可供下榻。門口紅聯上書“三杯薄酒酬親友,一席淡菜宴嘉賓”,橫批“新婚燕爾”,我看得心生歡喜,便走了進去。
甫進院內,卻發現正廳堂內供奉著真人大小的文曲星君泥塑像,四周圍帳幔香案蒲團等一應俱全,可供人參拜,不禁又心生疑竇,不知此處到底為何所在。轉了一圈尋到老闆娘,交談后方得知此處原是村中的古文昌閣,近代曾遭遇一場大火,后又經歷戰亂,重修后成為私宅祖產。只是近年來家族凋落,人丁稀少,如此大宅空著也浪費,便又改做了旅店,雖則生意清淡,但家中仍有人外出打工和務農,亦不賴此維生。至於文曲星君則始終供奉在此,仍可供人隨意進出參拜。
今日,整棟大宅又只我一人住宿,房間在二樓。推開單薄的木板門,只見天花地板四面牆全是舊木,靠牆一張舊木梳粧檯,兩把竹木靠椅,一張木茶几,一扇木窗正對著潕水河,窗邊是張老舊的雕花床,掛著老式蚊帳,鋪著不成套的家常被褥和手做的筒狀枕頭,卻格外令人感到溫暖。
昨日連夜趕車到懷化,今日又從一大清早背包走到現在,確有些累了,在這樣一張床前,不由得完全放鬆,躺倒下來。展開被子,是自家扎的被面,綿軟的棉絮被裡。睡慣了城市里的“太空棉”“九孔被”之類,忽然發現,原來這樣的棉被是可以呼吸的。看看表是三點多,很快便沉沉睡去……只是睡了沒多久便被敲門聲吵醒,原是熱心的老闆過來問我要不要跟他們全家一起吃飯。再看看表,才四點多,之前吃的兩大盤菜明顯還沒有消化,便謝絕了老闆的好意,打算晚一點再出去吃東西。
醒來見天色已有些暗了,睡在床上不想動,便望著窗外發呆。仿佛我來到這個村子,就只是爲了住進這間木屋,躺在這輕微搖動便會吱嘎作響的大木床上,仰望床邊的木格窗,看著天慢慢的黑下去……
天黑后的村莊如此安靜,白日裡的人聲狗吠都消失了,只有隱約斷續的鳥鳴。我在這寂靜里想起張愛玲被父親鎖閉的日子,想到死亡,亦只是覺得好……想到那句兒時就熟習的話:“生為徭役,死為休息”……
享受了漫長的寂靜后,小心翼翼的打開mp3,選到雷光夏。她的歌,我總是從那首《原諒》開始聽。淡淡的清唱:“我卻原諒了你,像海洋原諒了魚。潮水在月光下流動著語言,說我已原諒了你。幻想沒了身體,想掙脫地球的力,虛無的漂浮在溫暖的夜空里,靈魂不再悲泣……”,仿佛所有痛苦的記憶都在那份溫柔中被撫平,心靈柔軟得像一個嬰孩……然後可以渾然無礙的再聽其他歌曲。
聽到《海上花》的開頭:“凝結的時間,流動的語言,黑色的屋裡,有隱約的光。可是透過你的雙眼,會看不清世界。花朵的凋萎,在瞬間……”,忽然就感動得掉下淚來。不是傷心難過,而是覺得那一刻,那一切太真實,太美。
如果當時身邊有人,我不開口,他會明白我的感動嗎?或許並不可能。他們總會問:你怎麼了?爲什麽不講話?你在想什麽……可人爲什麽一定要講話呢?縱觀整個自然界,也只有人總在喋喋不休,吵鬧不停吧……既然天空、大地、海洋、山川、草木……那麼多至美的存在都盡皆無言,我又何必要發聲?至少就我個人而言,真正被周圍環境所感動,融入其中時,是會自然緘默,無法言說的。
始終願意相信,那些安靜的孩子,之所以安靜,是因為他們心中藏著一個壯麗的世界。
躺到七點多,起身準備覓食。出得門去,卻發現整個村子都黑了……真真是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回到館內,只有看門的大黃狗搖著尾巴來蹭我,大約也是難得有伴吧……
以上都是零七年的記錄片段了。據說現在的荊坪村已被開發成一個農家樂旅遊點,我在網上找到的紫荊館照片,已經變成了這樣……對我而言,僅存的只有回憶。有很多地方我都不願去寫,不願告訴別人它們的好,因為在如今的環境下,說出來幾乎就變成了一種出賣……
除了在中國,我還真沒見過哪一個民族會如此輕侮和背叛自己的悠久傳統,不遺餘力的玷污自己的文化,毀壞自己的根……如今的一切都打著一個冠冕堂皇的旗號:發展經濟。但中國老百姓的勤勞程度和他們的所得卻從來不成正比,而那些以整個國家的歷史、文化和環境的毀滅為代價換取的經濟利益到了誰的口袋里,每個人都心知肚明……
今天的我,常常看到這片土地在掙扎、呻吟……今天的我也終於明白,真正的佛法是威嚴與慈悲同在的。真正的信仰者不會縱容邪惡在這世上猖狂,繼續踐踏一切善良和美好……因為佛和魔本是相對的,要為宇宙中一切正的因素負責。我不再如兩年前一般沉默或感慨,因為我已清楚的看到:神的震怒,即將來臨……
耶穌說,先知在自己的家鄉總是不受歡迎。人們被統治者欺騙和利用,憤怒的驅趕甚至打罵先知……他們不願聽到逆耳的忠言,因為先知總在勸說:天國近了,你們改悔吧……





May 21st, 2009 17:51
看了链接中的照片亦是十分为它觉得委屈,厚重的脂粉气遮蔽了它的自然纯朴。
回想起前不久去过的锦溪古镇,一半地方竟被用作房产开发。一边是古朴肃穆的莲花禅院,一边是隆隆作响的施工现场,真是让人痛心疾首。
真诚的在心底祈祷商业文明离它们远点再远点。
May 23rd, 2009 00:38
哎。。。
May 25th, 2009 00:26
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, 我在九十年代末和家人到張家界的時候, 那時整個山谷空無一人, 就只有我們十多個團友, 雲霧纏繞在谷中柱石之間, 向遠方叫一聲, 悠悠而去直不見底. 三年前再去, 全是密密麻麻的人, 看到那個天子山的升降機, 除了嘆息也是無能為力.
May 29th, 2009 22:29
我总是害怕翻开自己以前的笔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