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別恐懼

最近跟一些朋友交流的過程中，他們都不約而同的對我提到了“怕”，或者說“不喜歡”。

比如“我不喜歡暴力”，“我不喜歡政治”，“我不喜歡麻煩”……但其實這些句子中的每一個“不喜歡”，都換成“怕”才比較恰當。

從文字表面分解就可以看出，“怕”是一顆多么蒼白的心……

一個真正不喜歡暴力的人，會挺身而出制止暴力。一個真正不喜歡政治的人，敢於直斥當下政治的骯髒和虛偽。一個真正不喜歡麻煩的人，會想方設法去解決麻煩。

就像真正不喜歡髒亂的人會主動把家中打掃乾淨，而那些遇到髒亂就轉身走開，連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人，只不過是懶，是怕……可又不愿正視和承認自己的蒼白、懦弱，潛意識中就傾向于換成一個比較中性的詞語表達——“不喜歡”。

人們總以為避開那些害怕的事物是明哲保身，其實結果卻恰好相反——往往一個人越是害怕什麽，最後就越是會被什麽所傷害。

沒有一個生活在恐懼陰影中的生命會是健康的。不斷逃避的結果，只會讓害怕的事物越來越強大，自己卻越來越弱小，形成惡性循環，直到有一天避無可避，徹底被其所吞噬……

不必抱怨這個社會的虛偽、冷漠和殘酷，因為每個順從它的人實際都在充當著其他人的劊子手，也不斷被其他人所傷害著。當你抱怨學業無望，生活重壓，環境不公，人心復雜，被朋友欺騙，被戀人背叛，不被理解，無人關懷……不要忘記，這樣的社會正是由於你的懦弱和妥協而造成。因為長期以來對醜惡的縱容，美好的一切被不斷破壞，直至銷聲匿跡……身在其中的人，每時每刻都在遭受著無數報應，卻還自大的以為報應并不存在……

小時候我也曾經怕黑，甚至怕故事里的狼外婆……但我更不能容忍這樣懦弱的自己，因為我知道懦弱是一種卑下的品格，而我決不要做一個卑下的人。於是我一次次主動把自己關進黑暗的屋子里，努力睜大眼睛去面對四周，直到那顆因驚恐而亂跳的心逐漸安穩……我反復閱讀狼外婆的故事，并找到一切相關的插圖來看，直到畫中那隻老狼邪惡的眼神再也不能嚇到我……長大些又怕看恐怖片，於是我選擇深夜一個人去投影廳，坐在空蕩蕩的第一排看午夜恐怖片專場聯播。第二天凌晨，我邁著發軟的雙腿走過陰森的小巷回家，心中恐怖的陰影仍難以消除，於是接下去的日子里又繼續去找更多的恐怖片來看……直到有一天，我終於可以理直氣壯的說“我不喜歡”——但絕不是因為害怕。

我也曾經最怕被騙，所以反而毫不保留的交出自己的真心，然後一次次承受失望和打擊……直到如今，我依舊坦然不設防的面對一切，心中卻無比平靜，是因為我知道，那些會致人以恐懼的執著心早已都在長期磨煉中被消除，沒有什麽能再傷害到我……

曾經看過一個故事，說有一個全世界最高貴、最善良的王子，看到一隻小鳥受傷都會流著淚為它包扎的王子，因為國家戰爭失敗，一夜之間國破家亡，流離失所，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和財富，在流亡過程中承受了無數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苦折磨……直到許久以後，有一天他終於被人找到時，已經成了一個兩鬢斑白，衣衫襤褸，雙眼失明，身體殘疾的老乞丐……但臉上卻掛著淡淡的微笑。每一個聽他敘述自己過往經歷的人，都會忍不住流下悲傷的淚水，并為之震驚和感動，問他是如何走過來的……他說：一開始我也以為自己會承受不住，但當那些從前所無法想象的災難一次次真正降臨時，我卻又都幸存了下來……後來我發現，只要我還活著，就說明我沒有被苦難打倒。如果我死了，也就是徹底的解脫。所以我開始不再害怕，因為我意識到，其實只存在兩種情況：或者我能承受一切，或者我將得到永久的安寧。而這二者都是多么幸福……

原文我記不太清了，大致意思如此。所以後來每當遭逢困境時，我都會這樣告訴自己：除非我死去，否則我就能承受一切。而生在這險惡的世上，連活著都不怕，又怎會怕死呢？

一如傅雷在《貝多芬傳》前言中所寫：“不經過戰鬥的捨棄是虛偽的，不經劫難磨煉的超脫是輕佻的，逃避現實的明哲是卑怯的。中庸、苟且、小智小慧是我們的致命傷。”

不要再為內心的自私與懦弱尋找諸多藉口，抬起頭看看我們身邊真實的世界吧……

“暴政摧殘生命的鋒芒，首先指向人的心靈。在一次又一次殘酷至極的政治迫害和思想整肅中，在黑暗至極的文字獄和言論獄中，無數自由而高貴的心靈死去了。心靈構成文化精神的生命載體；隨著自由而高貴的心靈之死趨於滅絕的，恰是曾經輝煌萬年的中國文化精神。

國人在自己祖國的土地上，卻不能自由的思想、自由的言論、自由的信仰，其原因只在於，就精神的意義而言，中國已經亡國……

物欲的誘惑已經成為暴政唯一的魅力。不允許生命的自由、真實、美與尊嚴，卻完全放縱對物欲的瘋狂追逐——這暴政正鼓動國人讓自己的心靈在沸騰的物欲中腐爛。因為，既不相信自由又不相信道德，而只能聽懂實用主義的物欲召喚的心，正是極權專制卑微而骯髒的人性基礎；極權專制只能建立在心靈的廢墟間。

國人正以心靈的奴性化、謊言化、物欲化，表述心靈的死亡。這是令蒼天和大地都失聲痛哭的大哀慟。然而，更深刻的哀愁則在於，許多國人懷著一顆腐爛的死亡之心卻不自知。中國文化精神趨於滅絕，是構成當代國人心靈之死的根本原因。心死了，生命的殘骸卻在奴性、謊言與物欲中狂歡，這是對人的概念的侮辱。”

今天看到這篇文章，我還是很感動。因為總有不死的心，在灰燼中竭力閃耀著光芒……相比之下，那看似濃重的陰影又算得了什么呢？只要一線光明升起，就預示著漫長黑夜的結束。而文中最後也有一句很美的話——“鐵鏈鎖不住浩蕩的風”……

司馬牛問君子。子曰：君子不憂不懼。曰：不憂不懼，斯謂之君子矣乎？子曰：內省不疚，夫何憂何懼？

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Sunday, March 29th, 2009 at 22:15 pm and is filed under 濁世清談.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.0 feed.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,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.